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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旧文】良时不可再(汉文/贾生)

叶辞竹:

去年史同吧活动的新春贺文 清水


关键词:神灵 失忆团圆饭 前尘尽忘


<良时不可再>





        自然,贾谊到死的时候也不可能知道,后世有人拿“不问苍生问鬼神”这种话来嘲笑或者怜惜他,顺便伤时自悼。
       对于当时和后世的人们来说,神灵之事,冥冥之中,信的时候不一定应验,不信的时候偏又有什么让你相信,确实是值得一问的;他回答的时候是在刘恒面前,那时候他还年轻——比现在更年轻——清傲而才华横溢。长安城的天空蓝得像是能拧出水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宫阙的檐角上,晃花了他的眼睛。
       他认识刘恒的时候才二十岁多一点,就站在宫殿长长的台阶前。这是高帝的萧相营建的宫室,他等着的时候,就低下头,试图勾勒出那些还没走太远的风流人物,也就不觉得等待太过漫长。然后就有侍臣宣他上殿。
       冠冕衣履都是隔绝身份的东西,于是他也只能偷偷抬起眼神看君王一两眼。那时候一切都充满了草木一样鲜活的希望,他对刘恒说起他的策论,拼命想要展现他的才华,整个人像是一把泛着水光的利剑,又或者像他自己写的文章,感情丰沛气势恢宏。
刘恒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热切又冷淡,好像只要给他一点火苗,就可以把未央宫高大的、图腾一样的宫殿都给烧干净。


贾生现在也说不好自己是否相信神灵,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死去。他看得到自己的身体僵冷地卧在榻上,看见自己的仆人怜惜而又麻木的戚容。现在正是夜里,四周寂静如死,只有风的声音,他的灵魂飘出去,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除了他匆匆停留过的长安城。
       长安城很远,他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个冬天,天还没有亮。时间也赶得很好,正是冬至。大约君王已经知道了他的死讯?他这么猜度。冬至这一天不需要上朝和办公,整个宫苑都显得分外清寂,贾生的灵魂站在宫门口想要进去,却有看不清模样的神灵——姑且这么说吧——挡在他面前,说,你不可以进去。
       神灵告诉他,如果走进这座宫殿,灵魂就会逐渐失去记忆,以刻骨铭心为开端,以前尘尽忘为终结。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现在没有什么能超过他进去的欲望。贾生在黎明渐白的天空下微笑了,那神灵叹息了一声,让开了宫门。




贾生还记得到宣室殿的路,刘恒也正好在那里。非常巧的是他听到侍臣告诉刘恒自己的死讯,他站在自己曾经坐过的地方,手指在虚空里攥住了衣角,禁不住微微颤抖。如他所料,威严的君王只是叹息了一声,并没有落泪。这已经是一个帝王给臣子最合适的垂怜,曾经写过政论,谈过削藩的贾生再清楚不过。
宣室殿的摆设跟那一次似乎没什么不同,贾生试图回忆起那个夜晚,比如,席子的颜色和流苏的形状,然而已经想不起来,甚至连被问到鬼神之事的时候,他的回答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比不知道更令人伤怀。贾生从来没有这么期盼自己能够死而复生——只为了能够重新告诉刘恒这个问题的答案——刘恒却似乎并不太需要这个答案,他问也许只是好奇贾生会怎样对答。无疑他是很喜欢那个年轻的臣子的,任是谁都会喜欢一个有才华的人,何况是甘心将自己的才华双手奉上。听贾生说话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那么一个锋芒锐利的人,说话的声音却温文尔雅,甚至可以算得上细腻,不紧不慢地把握着节奏。贾生是真诚的,真诚得让他完全放松下来,没有试探也不需要威严,只要做一个听众来跟他对答就好。说话的人也渐渐入了迷,眼睛在灯下都亮晶晶的。虽然最后并没有其他的什么,只感叹了一句“今不及也”,但有一刹那,刘恒想着,把这样的人交给命运去摧折,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贾生的失忆在一瞬间就开始了,像是完整的器皿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然后索性裂成碎片,化为齑粉。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记忆被剥离头脑时那种微微的酸涩,只觉得眼前的宣室殿骤然变得新鲜了起来,新鲜中又带着熟悉的悲凉,刘恒穿着皇帝的常服,低头看着桌案上的一块丝帛,贾生就走到他旁边去,他现在不再恐惧那些冠冕的遮挡,而是以一个灵魂的姿态仔细地凝视着对方的面容和掩饰得得非常妥帖的白发,甚至他可以用无形的袖子偷偷拂过帝王的鬓角。
他叫刘恒——他还记得的仅有的东西——是这天下的君王。刘恒已经不年轻了,也并不像他的名字“恒”一样长情,但这都没什么妨碍。贾生是一个多情的人,对这世景都怀着伤悼,眼下坐在案前的刘恒就勾起了他的伤悼,虽然他除了身份,已经不记得这个人的任何其他事情,连同自己非常珍视的,曾经有过的遇合。



 



今天是冬至。刘恒疲倦地叹了口气,突发奇想叫了侍臣过来,想要请皇后吃团圆饭。
在这里——?侍臣愣了一下,帝王却很自然地说,就在这里吧。他不想去别的地方,这宣室殿像是突然有什么在吸引着一样,变得莫名温暖,甚至隐隐约约可以闻到汀洲芳草的味道。
他交代完之后就站起身来,起得猛了一阵眩晕袭来,身子摇晃了一下赶忙撑住桌案。贾生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想扶住他——更自然的是,他的手根本触碰不到帝王的衣裾。贾生又低头笑了一下,走到角落的柱子旁边坐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双眼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房顶,和殿中那个陌生的君王。
过了没多久,两张几案就地摆出来。上面的食物颇为丰盛,用小小的器皿盛着,所谓的团圆饭——对他们而言,没有全家团圆的概念,至于除夕和正月,更多的人,更大的宴席,却跟团圆两个字没什么关系,不如就现在——
然而皇后并没有到,病倒在宫里不能起身。刘恒听了挥了挥手让那人下去,并没有让人把饭也撤下去。伺候他用膳的人在一边站着,刘恒咽下第一口饭的时候突然想到上午传来死讯的贾生。
贾生今年只有三十几岁吧。刘恒这么想着,上一次见他,就是在这里。这样的人的逝去是无法不令人惋惜的,刘恒心里感叹了一声上天无情,却忘记了或许自己也是这无情苍天的一部分,是自己把年少的贾生毫不留情地扔给了命运去摧折,终究让他委于尘土。
吃饭的时候想这些是不好的。刘恒抬起头看向皇后那张空空的桌案,然而贾生的模样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如果贾生也坐在他面前吃一顿饭,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大抵君王的赐饭代表的是一种荣耀而非食物本身,没有谁会真正尝到食材的味道,只能尝到未央宫图腾一样的威严,但是贾生呢?贾生会不会像在宣室殿召见的时候那样,仍然是自如而且温文的,谢过恩之后就真正地坐在他的下首,品尝那些食物——比如说现在自己对面的空桌子,如果坐的是那个年轻人——
贾生站在角落里看着刘恒一个人默默吞咽着食物,像恶作剧似的走过去坐到了那张下首的桌案前。当然没有人能够看到他。殿里非常安静,帝王的眼神时不时飘过来,贾生促狭地笑了,又敛容坐好。这算是团圆饭了吧?一个士子跟他所遇合的君王。
贾生当然无法再吃什么,他只是端然地坐着,觉得这桌案和殿里的摆设都在梦里见过似的,而对面的君王,更是在梦里见过的,一定的。他是为什么要在这里呢?灵魂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归入地府,那么自己又是做什么的呢?
他觉得眼下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跟这位君王吃“团圆饭”,就姑且把这当做自己的使命好了,君王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变得好奇而温柔,有一刹那贾生都怀疑他是否看到了自己,于是也凝视着对方,看到对方袖口细碎的花纹,器皿上精致的色泽,面容里沉淀着的岁月。
刘恒觉得那汀洲芳草的气息愈发浓烈了起来,突然扔下筷子向这边走来。贾生下意识想要走开,却没有动。
现在他们就在对视了,刘恒的目光落在贾生单薄的姿态上——或者说是直穿过了贾生落在了窗格的花纹上——贾生低下了头,摆出了恭谨的模样,又兀自笑了一声仰起头来盯着刘恒。帝王又低头看那一桌毫发无伤的饭菜,摇摇头叹息了一声,走回去的脚步非常缓慢,缓慢得让贾生觉得,他一定是在怀念什么。



贾生走出宣室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外面下了一场大雪。在这之前,那位帝王也已经离开,贾生注视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抬脚迈过门槛的时候就像是迈过了一道棺木。雪下得很大,然而到他走出去的时候已经停了,石阶覆盖在雪中,未央宫在这时候才真正地像是一个图腾了,沉默而温存。贾生在雪上走过,其实感觉不到寒冷,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现在他站在宫门前了。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他只是呆呆地愣着。许久之后再抬起头来回看身后的楼阙千重,竟已经记不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所谓前尘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