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洞胖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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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沉迷王者农药

【政斯】如晦1~2

垂死病中惊坐起:

那是他从少年看大的孩子。


一、嬴政初见李斯时才十六岁,短短十几年,他已经从一个骨骼细瘦的少年出落得初具倜傥潇洒,着一身玄色的王袍,越发显出日后宽肩窄腰,身形颀长的模样。


        李斯每每从殿下向上抬眼时,只能看到冕旒后影影绰绰的一双入鬓的长眉,那眉毛时常微微抬起,以显示其主人正不动声色地观察高台下的风吹草动。冕旒下的嘴唇色淡泊,下巴的线条凌厉而苍白。


        难怪说权利是最好的春药,冕旒之于帝王就好似珠帘之于美人,再磕碜的容貌都能修饰出几分高傲而神秘的姿色,更何况于十二道珠链后,本就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


        大概是目光实在灼灼,饶是皇帝一张千锤百炼的脸皮都有些遭不住,天子的龙屁股渐渐有些不安分起来,幸而寻常臣子心中的龙颜大多已成精成怪,无人敢公然揣摩帝王相貌,才无人发现皇帝有损天颜的小动作。


        再怎么说比起老狐狸来还是少修了一层皮,李斯将年轻人的居促与紧张全都看在眼里,看得兴起,一时没绷住嘴角。


        那条长眉抬起一边:“廷尉似有本要参?无拘礼,前进言。”


        李斯:臣是无言以对的。


        他赶紧低下头去,台上的人好像充满了报复的喜悦,寡淡的唇角得意地抽了抽,笑意稍纵即逝。


二、咸阳有天下最宽的城墙,最高的楼阁,和最黑最长的夜。


        城里的人家少有挑灯的习惯,照亮长街的只有守夜人手中虚弱的灯笼,漫天的星光和皇城不眠不休的火烛。


        李斯撑着精神,讲完《太公》第三节,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学生太勤奋对先生来说有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不能深更半夜,仗着私权不给先生休息。


        李斯轻微活动了一下隐隐开始酸痛的老腰:“今日先到这里吧,贪多不细,勤奋刻苦固然是好事,但王上也应注意身体。”


        他的学生“啪”地一下剪去了半边烛芯,眼睛黑沉沉的,隔着烛火静静看着他。那双眼沉静得如一潭深水,澄澈平静,暗涌与险礁都沉在其下。如今那眼神中掺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平白令李斯有些不安。


        “先生累了吗?”嬴政关切地问,一双手适时地捏上了李斯酸软的肩膀。


        李斯的目光晃了一下,“斯是有些乏了,戌时已近,王上应当尽早歇息,臣请告退。”


        李斯想也不想就要离开,他与嬴政之间似乎不再是寻常的帝王与臣子,先生与学生,幕僚与政客,一些本来不可动摇的边界日渐模糊起来。随着少年的一步步成长,他已经足够成熟,足够独当一面,却也足够令李斯不安。


        或许更令他不安的,不是对方的一步步逼近,而是自身一再动摇的立场。


        在李斯几十年的人生中,有一多半的时间在心狠手辣,一小部分在丧心病狂,淳朴和安详的日子遥远得好似天边的云彩。他知道如何不失礼节地拒绝什么——安安全全地退回界内,你好我好。


        然而对手完全不吃这一套:他总是拿捏好分寸,适时地将一小颗年轻温热的真心送到李斯手里,还没等李斯觉得烫手就又揣了回去。然后轻轻告诉他:你来啊,只要你到我这来,我就把它给你。


        顺带附上一双满怀希冀的眼睛。


        纵然李斯知道以年轻帝王的二皮脸,纯良都是装的,淡都是扯的,但他就是下不去手砍掉对方缠上来的小枝条。


        那些枝条又软有嫩,砍了肯定特别疼,从前他看着小少年的眼睛,就舍不得他疼。


         李斯就只好自己头疼。


        这都什么事儿,李斯糟心地想,正要起身退下,行动忽然一滞,顺着袖子上多出来那只手,看到坐得身姿端正,腰板挺直的嬴政。一手平放膝上,目视前方,只有一双修长的眉毛微微簇起。


        如果不是另一只手正不依不饶拽着别人的袖子,这姿态堪称典范。


        嬴政不由分说道:“李卿今夜留下。”李斯暗暗拽了下袖子,没拽动。纵然嬴政再怎么拿捏分寸,也改不了他性格里一份诡僻的蛮不讲理和久居高位养成的霸道强横。


        李斯道:“王上松手。”


        嬴政:“你今晚留下来。”不然不松。


       一个扯,一个拽,可怜的一片袖子摇摇欲坠,大有从当中一分为二的架势。


        人人都只道秦王手段强硬,行事风格狠辣诡诈,却不知秦王陛下还有更加蛮不讲理的一面,此刻恨不能学着市井间的寻常稚儿耍赖撒娇,大概是要将从前没做过的都补回来。


        这等与自身体型、身份相差甚远的诡异行为令李斯不由得眼角抽了抽,同时心下一片柔软。


        并辔走马,青鸟传音,千日只如朝夕——神女有意,襄王难道无情吗?


        李斯率先卸了力道,低声说道:“王上,天下之道,王欲取何?”


        嬴政答:“王道。”


        李斯轻叹,孟夫子言圣王之道,重于民生民养,却着实不适用于天下将乱未乱之时。天下诸国无不穷兵黩武,蓄势以待,秦王虽已足够诡诈——却总归不够无情。


        “人言如虎狼,六国窥伺已久。前途刃林火海,世人尚且煎熬人世,身居高位更要谨言慎行。高位者比之庸人如平地之丘比于百丈之峰,庸人可自丘上跃下而毫发无损,百丈之峰绝无重来。王上可害怕?”


        嬴政定定地看着他,缓慢地说了一句:“不怕。”


        他的手握住了李斯张开的手,嬴政的手指瘦长,骨节分明,二人第一次在宽大的袖袍下交握。


        漫天星幕下,王城熄灭了一簇飘摇的烛火。


[未完]

【填词】李斯·谋首

月满西楼:

首先要谢谢我家大北邙=3=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啦~


我记得不是去年就是前年,当时对《无垢》纯歌版深度中毒的我跟北邙说想拿《问情诗》填政斯的词,但奈何我是真的不太会玩这个(这辈子唯一填过的一首词是《念奴娇·咏x大》,我们学校一个坑爹竞赛的最后一题不得不做咳)。比起诗我宁愿写词,比起词……我还是写文吧(这货遇到格式时就是一个大写的废)。然后这事儿就一直这么搁置了下去,直到几天前北邙跟我聊起了丞相,然后还说要给我个惊喜。


真的是好大一个惊喜呀XD


她刚把词发给我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是《问情诗》的调子,以脑内朗诵的形式读完后,只觉得这一刀插得够痛快(要我说这插刀程度,就好像这歌叫《祸首》而不是《谋首》一样)。但作为一个抖M,刀插得越痛快我就越喜欢也是没救了。啊,好喜欢这首词,不出意外的话它应该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词了QAQ


北邙填这首词的时候查了很多东西,她对丞相有新的看法时也乐于与我分享,并且喂了我好大一口粮。她让我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让我看到漫漫长路上的同行人,让我有了目标有了光也有了鸡血(够)。


所以这里再次感谢北邙。她告诉我,吾道不孤。


说起来我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会在二次元把所有热情与真心都首先全部付出的中二少女了,有时候甚至会对“交流”产生深深的疲惫和厌倦。有一次和三次元的朋友一起吃饭,她看完我付账的过程后,默默说了一句“好明显的社恐。”,我笑:“哎呀你看出来了,这么明显啊。”


上大学以后大概是从沉溺于二次元的中二少女变成了一个无趣的现充。过去很多很多基友现在都不再联系了,大概是因为我越来越奇怪,而他们无法忍受我。所以我基本不会再主动去开启一段关系,也对我现在仅剩的基友们十分珍惜。毕竟网络上的关系那么脆弱,如果不是因为共同爱好(萌的人物或者cp)相遇,而一个人愿意因为你去了解你喜欢的人物,这何其可贵呀。


我还是挺期待小西月和大北邙同萌一对cp时的样子的,估计光靠两个人互割腿肉就不会喊饿啦。




废话了这么多,还是说说丞相。


李斯这个人的名声真是太臭了。臭到你在微博搜“李斯”,排除掉那些“李斯丹妮”相关的微博后,剩下的东西会让你比看到“李斯丹妮”还心累,甚至巴不得搜索结果全是“李斯丹妮”。按理说微博是一个大家都能发表不同观点的地方,但对一个人的评价一致若此,我还是……呃,反正搜过几次后就没再搜了。


都在怪他被赵高策反,沙丘政变立了胡亥,亡了大秦。就算不是祸首也是祸因。


《史记》言之凿凿,想申辩两句都太难了。然而其实仔细抠一抠字眼的话,这个人并不是那种“个人利益至上”的人啊。他不是一个脸谱或者一个符号,他是曾活生生存在过的一个人啊。一个“千古一帝”之“谋首”一般存在的优秀的人啊。


“自比仓鼠”、“妒杀韩非”、“沙丘政变”、“东门犬叹”。恕我直言,每当我看到某篇文里出现这类字眼的时候,我都觉得我和作者喜欢的不是一个李斯。


相比之下,“谋首”这个称号却好像没人注意到过一样。


然而我家大北邙注意到了,而且把他写得这么好!


我言语匮乏,只能说这样的话了。北邙的后记表达得比我好。


也是实在很喜欢,就唱了一下这歌。挺车祸的,但好在有一腔热忱,就不怕献丑了。


更希望有一个唱歌比我好听的人把这首歌领走,毕竟单看词的话,《谋首》完全不亚于《祖龙》呢。


哼至于为什么把《祖龙》拿出来说,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会把“藏尾狐,短目鼠”记!一!辈!子!


来唱来唱!


北邙山下尘:



给基友 @月满西楼 愿她道不孤。


近年来第一次从事非宋朝题材创作,如有疏漏,还请各位不吝指正。


 


 @月满西楼 小西月翻唱的版本:戳这


文竹姑娘翻唱的版本:戳这


 


推歌时间:


原曲:《问情诗


伴奏:《飞羽


参考填词版本:《无垢


 


=正文分隔线=


 


曲:《问情诗》


 


关东失守


戍卒揭竿作乱 烽烟照九州


进言得咎


秦相复缨南冠 抚节歌楚囚


狱吏谓我何求 执简刀笔在手


三十年君臣会细说再从头


 


生当天命方争


承夫子教 欲任天下重


西来游说吾王 愿为致一统


 


不意上逐客卿


临别直谏 道河海能容


归国既见君子 终告帝业成


 


面缚诸侯


旧地并立郡县 期干戈永休


宇内巡狩


受命抱璞雕篆 以介无疆寿


同车书平斛斗 百家杂语见收


千万世无穷岁法度传千秋


 


生当承天受命


报人主知 欲修天下宁


北面佐佑吾皇 愿为致太平


 


不意上逐长生


未忍直谏 道鬼神皆空


去国歼我良人 终见山陵崩


 


曾虑富贵招尤


东门回望 不得作黔首


难料他日青史 目斯为祸首


 


曾誓与子同仇


东门回望 不甘作黔首


且待他日青史 目斯为谋首


 


后记


灵感来自《狱中上书》。


虽然这篇文字可能并非李斯亲笔,而是后来同情他的人托他口吻而作(因为我比较难想象赵高会把李斯的上书留下来而不是当场销毁),但它仍然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或者说让我觉得,它也许确实传达了李斯在他生命最后时光里的一些情绪。


 


《李斯列传》说【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但我以为,这种“以功为罪”(带有深深的反讽色彩)的口吻,绝不是乞怜之人所能写出。


它首先让我感到的,是深深的绝望。


吞并六国,混同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然后呢?


他的君王不在了,这个他们一手缔造的泱泱帝国眼见也要大厦倾塌,而他困守狱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看着毕生心血走向毁灭。


这对一个政治家来说,是比自己肉体生命的消失更痛苦的事情。


 


但仅是如此,也不足以让我动容。


让我动容的是,在深深的绝望背后,我还透过这些文字,看到了李斯的骄傲。


他固执地相信哪怕毕生心血毁于一旦,他和他的陛下筚路蓝缕打下的基业,终究不会落空。他一次又一次宣称自己在其中的功劳,后世提起大秦,无论毁之誉之,他都要自己与有荣焉。


他是对的。


秦虽二世而亡,却开万代法度。而在提起这番辉煌成就的时候,即使是太史公这样“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的态度,也依然承认“能明其画,因时推秦,遂得意于海内,斯为谋首”。


 


后人提起李丞相,多以“东门犬叹”为言,惜其富贵不知退身。


但我以为哪怕时光倒转,即使李斯事先知道自己的结局,他也不会甘心终于上蔡小吏,日与小儿辈牵犬逐兔的平民生活。那种“欲为黔首不可得”之语,本非为这种绝世人杰所设。


就像韩信不会后悔当初随萧何回汉营,荀彧不会后悔当初离袁绍投曹操一样,李斯也绝不会后悔当初辞别夫子,叩关入秦。


毕生功业所在——九锡不足赏,鼎镬甘如饴。


此之谓大丈夫。


 


以上就是我这篇歌词大概想表达的东西。


常叹惜今人不见古之君子,然古人虽不复,而这“吾与子之所共适”的山河大地,却千秋永存。


敬先贤。


(完)


也谈《李斯列传》

月满西楼:

挺久没写正经东西了,好不容易熬过鬼畜期末放了假休息了一周,我终于又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来找虐了。


(虽然这也并不算是什么正经东西。)


早就想为丞相写点东西了,但总觉得自己了解得还是太浅太浅,怕下笔后三月再读即成黑历史。


但还是想写一写,至少三月后我还有份黑历史可读。


 


最早知道他当然还是在课本上。看多了本科阶段的历史教材,再回想起中学时期的课本竟感动到无语凝噎。事件嘛,自然是进谏“废分封,行郡县”和“焚书坑儒”这两件。仅凭课本上的三言两语,少年时的我只觉得这个人“挺厉害的”。就像那时对陛下,我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现在似乎有了个专有的词来形容这种心理,也就是“慕强”。


不管怎么说,你都得承认:他是个强者。哪怕是两千多年后的教科书也不能忽略他的功过。


高中时没少读乱七八糟的快餐式历史科普。程步此人不知大家还有没有印象,他写过一个求真系列,其中一本是《真李斯·包赚不赔》。(彼时我读完这本书还写过一篇黑历史的丞相个人向同人……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我第一篇历史同人。)


回想起这本书,我现在还能记得的就只剩三点了:


1. 李斯为小吏时的茅厕里安了窃听器?


2. 李斯的军事才能远弱于韩非?


3. 李斯在人生的结尾由“赚”变“赔”,是因为他只顾“利益”而没有听从“良心”?


尽管现在的我把曾经读过《真·李斯》这样的快餐文当作黑历史,但我依旧不能否定它曾经带给我的史观冲击。那么我们就先来剖析这三点吧。




1. 关于《史记》。


百度告诉我:



信史是被证明了可靠的历史,一般通过三重证据来佐证:1.文献资料。2.实物证据。3.外国的资料。



那么《史记》是否是信史?


太史公开纪传体通史先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他无疑是一位伟大的史家,甚至可以说是一位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史家。哪怕两千年过去了,现在依旧有很多人以他的宗旨来作为自己研史的标准。


但只要是人,在记叙事件时就不可能绝对客观。我曾经写过这么一段话:



我认为历史真能和客观搭边的就只有现象,针对现象的一切分析只能称之为主观臆测。主观的权利谁都有,想法说出来后暴露的就只有逻辑,逻辑不通的被耻笑,逻辑通的则被归成一方观点。知名史官编的史书被流传,被叫做正史,除了主观逻辑上行得通,再就是代表了一个时代的想法。而野史的不可信则主要体现在对现象的过度解读甚至编造上。这是我所理解的史书的本质。



何况太史公还是一位爱恨太过鲜明的史家。


说到这里我想跑个题。我一位研究秦汉史的学姐曾推给我一本鲁西奇老师的《何草不黄》。说来惭愧,这本书我到现在也没读完。但在我读完的部分里,有一章叫做“《汉书》的成立:历史叙述的本原”。鲁老师通过“刘邦早年的故事:‘天命’与‘民心’的制造”,及“‘北方有佳人’:传闻、想象与重构”两部分来说明历史与“记忆、回忆、追忆以及谎言”是无法脱离关系的。这是此书的第一章,也是我对鲁老师好感度骤增的原因之一。



李夫人得幸的故事,其实就是卫子夫得幸的另一个版本,平阳公主在其中都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如果说有阴谋的话,那么,主谋也是平阳公主,与李延年兄妹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是,在班固的叙事里,平阳公主就退到了次要的位置上,而李延年兄妹却成为阴谋的主角:李延年写了一首歌,说是有一位佳人,多么多么美丽,让武帝遐思不已,心里痒得不得了;延年自己又不出面,而是让平阳公主向武帝推荐自己的妹妹;武帝果然喜欢得不得了,李夫人就得幸了。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吗?


可能。在这个故事里,每一个情节都是真实的:李延年果真写过这首歌,他果真有个美丽异常的妹妹,他也很想让自己的妹妹得到武帝的宠幸;李夫人得幸的过程,也果真是通过平阳公主的引见,而且就在平阳公主那里给武帝唱歌跳舞,然后让武帝带回了宫,宠幸了(也可能和卫子夫一样,在平阳公主家里就发生了关系)。但是,这些事情的发生,本身并没有因果关系:李延年写那首歌时,未必就会是想引起武帝的情欲(这首歌,似乎也很难唤起人的情欲,当然,除了武帝之外),他虽然很想让武帝宠幸自己的妹妹,但未必想到用这首歌介绍自己的妹妹——最重要的是,如上所述,这首歌的主体部分,很可能就是现成的,采自西域的民歌,其本身并没有与李延年的妹妹联系在一起。《李夫人传》叙事的因果关系,显然是由“果”推出“因”的,即根据李夫人得幸的这个结果,去追溯其原因,并将之与李延年的歌联系在一起。换言之,是先知道“果”,然后推出其“因”的。这个因果关系,是史家建立起来的,历史过程本身并不具有这种因果关系。




在李夫人的一生中,可以相信,还是有其他故事的。《西京杂记》就记载了一个香艳的故事:“武帝过李夫人,就取玉簪搔头。自此后,宫人搔头皆用玉。”过,探望;簪,头饰,用来固定发髻的长针。这是说武帝用玉簪给李夫人挠痒痒。它完全可以铺衍成武帝与李夫人是如何恩爱的。但班固没有写它,而是写了李夫人病中不愿与武帝相见的故事。其目的,显然在于突显李夫人是多么工于心计。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班固甚至改写了事实发生的顺序——他在这个故事之后,写道:“及夫人卒,上以后礼葬焉。其后,上以夫人兄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封海西侯,延年为协律都尉。”把李广利、李延年之得到重任说成是李夫人死前未见武帝的结果,但事实并非如此。盖李广利任为贰师将军在太初元年(前104)八月(见《汉书·武帝纪》)之前,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也当是在李夫人见幸、生昌邑王髆之时,均非李夫人死后。换言之,李广利、李延年之受任、得官,应当是缘于李夫人之得宠,是在李夫人生前,而绝非李夫人之病死,更不是在李夫人死后。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史家的无情,以及没有原则或者说不坚持原则。第一,按照史家的要求,道听途说之辞、没有充足的证据,是最好不要采择的。但事实上,史家大量采信了这些未经证实的说法,其理由,并非它们是可信的,而是它们可以用于说明史家要阐述的某种道理。在这个故事里,因为传言有利于说明李夫人的用心险恶,所以班固采信了,并且希望读者也相信其为事实。第二,按照历史叙述的原则,是不可以将历史事实发生的时间顺序弄乱的,更不可颠倒。但在这里,班固毫不犹豫地就这样做了,因为这样可以突显李夫人险恶用心的效果。我们知道,班固是中国历史上最优秀的史家,他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一般的史家,以及那些不堪的史家了。



我大段引用《何草不黄》里的叙述,无疑也是为了证明我的观点之合理——至少在我的逻辑里。至于能否说动各位看官,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里了。我的行文原则即此:并不想强制任何人接受我的观点。也还望各位尊重我的原则。


鲁老师说班固是中国历史上最优秀的史家,我想班固是当之无愧的。即便我前面说太史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在贯彻史家的要求和原则时,太史公也不能算是“最优秀的”。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歎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學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國皆弱,無可為建功者,欲西入秦。辭於荀卿曰:「斯聞得時無怠,今萬乘方爭時,遊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稱帝而治,此布衣馳騖之時而遊說者之秋也。處卑賤之位而計不為者,此禽鹿視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故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自讬於無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將西說秦王矣。」



在明确了史家的逻辑后,再看上述《李斯列传》的开头,不知各位看官有何想法。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而夷三族。



毫无疑问,关于李斯,“夷三族”是“现象”和“果”。而开头的叙述是“主观臆测”和“因”,是根据李斯这个人留下来的“现象”和他最终的结果而推测出的欲使读者明确传主人物形象的文学描写。


读完这段文学描写,读者对传主的直观感受应该是:一个利益至上的投机者。将人(或者说将自己)比喻成一只老鼠,认为所处决定地位。即便是在老师荀卿面前,也将“诟莫大于卑贱”挂在嘴边,并因此才欲西说秦王。多么活泼生动的一个战国士子形象:若能达到目的(出人头地),付出多少我都甘心。


说起来“说”读成shuì还真是……别理我是我污力滔滔。


然而你问我从这段文学描写中看出了什么?我看到了一个年少时便已为郡吏的人依旧奋发向上,胸怀天下,欲佐一明君成就帝业。我甚至看出了他聪明不凡的天资,使当时便已声名在外的“集大成者”荀子相中了他,收以为徒并教以帝王之术。我没有看出他从何自觉“卑贱”和“穷困”。虽然他似乎,据说是出身平民?


所以说我佩服太史公,在表达自己的主观看法时,字里行间也没丢掉应有的客观事实。他是不可能跟着李斯去茅厕的,也不可能在游历至上蔡某处公厕时发现一百年多前的窃听器及相关磁带(这当然只是个玩笑)。若不以恶意揣测,这个故事有可能是他道听途说听来的,而非他编造的——然而他在自己的心血《史记》里用了这个道听途说的故事,是想表达什么呢?


这就是我对现代人提起李斯时便讲起其“老鼠哲学”的看法。即便是很多迷妹也总说《李斯列传》开头这个形象很萌。恕我直言:萌点何在?也许各类触动人心的文学作品中总是强调家国大义令现在太多的年轻人审美疲劳,相反提起个人的“人性”才能令大众的眼球久久停留。但我认为只提“家国大义”和只提“人性”都是片面的:这些名垂青史的人物,会想天下海晏河清,也会想自己出人头地。这两点从来都不矛盾,而做得好的人能令天下和自己双赢。


试想若太史公开头便将李斯描写成一个“天下共苦战斗不休,黔首何辜?吾欲佐一明主,一匡天下。”式的角色,不知道两千余年后,我秦会不会被颂为仁德之朝。




2. 关于才能。


我觉得萌上战国的人吧,有一点挺无奈的,那就是没史料。萌夏商的我们不比,心疼;萌春秋的好歹有《左传》;萌汉的有《汉书》。唯独战国这段,所谓“信史”……似乎只有《史记》(《战国策》的名声还不如《史记》的样子。)。然而成也《史记》败也《史记》,太史公留下了那么好看的传奇,我们也就只能相信这段传奇。


可是在史家眼里,“传奇”不见得是个好词。


《史记》里被考古证实的记载数不胜数,但被证明是故(nao)事(bu)的,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们觉得张仪和苏秦是一个时代的么?《战国策》说不是,大伙不信,因为《史记》说是;后来长沙马王堆汉墓出了帛书,很多历史学家又开始发论文说好像《战国策》是对的。这个问题学界似乎争论了很多年,双方各执一词,仔细看看也都各有各的理。包括现在战国背景的电视剧也因考古而动,把苏秦的年龄设置成小张仪二十岁什么的,我只能说也挺感人的。


希望我有生之年能再看到一些关于我秦及我丞相的考古锤。(当然这只是梦而已)


那么还是引用《史记》,来说一下李斯其人的才能与功绩。



至秦,會莊襄王卒,李斯乃求為秦相文信侯呂不韋舍人;不韋賢之,任以為郎。李斯因以得說……秦王乃拜斯為長史,聽其計,陰遣謀士齎持金玉以遊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秦王乃使其良將隨其後。秦王拜斯為客卿。



省略李斯说了什么非我所愿,老实说那段谏词还是挺赞的。然而这段是否是密谈?(毕竟按太史公的说法,陛下和不韦可是颇有龃龉的。)如果不是密谈,那就是有史官在旁记录的,然而这样就又要证明太史公的说法不见得对(譬如按我的看法,李斯就是不韦有意送给陛下的年轻助手)。过程实在太过麻烦,索性省略掉那段进言吧。反正进言结果是已知的:李斯成了秦国的情报头子。


我能说感觉这段要不是太史公编……啊不是,推断的,那真是相当中二吗?陛下当时只有十几岁啊,十几岁的男孩子最喜欢007戏码了不是吗?丞相你也是很懂啊?还是说你其实也和他一样中二?


别误会,我从来不觉得中二是个贬义词。要是不中二,陛下真不见得能一统天下。


虽然想法中二,但能把想法贯彻实施好的,那只能叫苏(褒义)了。无疑李斯这个情报头子当得还不错,秦王给了他大量金玉让他随便用,可见十足的信任;李斯有没有中饱私囊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任务完成得不错,因为秦王给他加官进爵了。毕竟后世称之为千古一帝的人肯定不是傻子,而识人之明毫无疑问是聪明的君主必备的技能。


至于李斯到底有夺能忽悠人,让秦王这么信任他,本纪里有这么一句话:



呂不韋為相,封十萬戶,號曰文信侯。招致賓客遊士,欲以並天下。李斯為舍人。蒙驁、王齮、麃公等為將軍。王年少,初即位,委國事大臣。



在《李斯列传》里就说是“舍人”,在本纪里更是强调这一点,而与之并提的人在陛下登基后都没影儿了……陛下你是不是完全忘了这货是你那个让人看了就心烦的仲父的舍人啊?就算你不缺钱可是这种“没事金玉都是你的拿去随便用”的画风大丈夫?(这明明就是你自己脑补的喂!)


咳,我们继续看他们是怎么虐狗的。



大索,逐客,李斯上書說,乃止逐客令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複李斯官,卒用其計謀。官至廷尉



“我总算亲政了!要亲自发条命令!逐!客!要知道我会派间谍出去别人也会派间谍过来啊!”


“(写信)陛下你脑子抽了,跟你的先辈比,你就是个只知享乐的坑货。”


“对不起你是对的我是错的我收回命令……间谍头子你回来,我封你当廷尉。”



李斯因說秦王,請先取韓以恐他國,於是使斯下韓



“根据臣的情报,韩国blabla……天凉了不妨让韩国灭了吧。”


“好好好,那你当外交官走一趟?”


“既然陛下这么说,臣去。” 



秦王覺,固止,以為秦國尉,卒用其計策。而李斯用事



“有个叫尉缭的看法跟你一样,我看他思想超前就封他当了国尉,他还说我坏话!还想逃(╯▔皿▔)╯”


“陛下息怒,放着他吧。反正活都是臣在干。”


“也是,我可不放心把钱都给他,万一他卷款逃走我岂不是很丢面子→_→”


“……谢陛下信任。您能别用颜文字了么?臣还要忙公务。”



韓非使秦,秦用李斯謀,留非,非死雲陽。韓王請為臣。



“廷尉啊,你师兄这个韩使当得,好像目的不怎么单纯。”


“嗯我了解他,他是不想天那么快就凉韩那么快就灭。不如把他留下,我们将计就计……(低语)”


“好一个贤才,然而不能为我秦所用,那就搞死他。”


“……好吧,这锅臣背了。”


“……你是不是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声了?”



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



这儿吧,我就觉得怎么哪儿都有你啊廷尉?!你一个法官,凑什么热闹上什么尊号!



廷尉李斯議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鬥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複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然而对某廷尉而言,凑热闹好像是天性……


“臣觉得吧,分封是不行的,因为blabla……”


“(还是廷尉懂我!)廷尉说得对啊!就按廷尉说的办!”



二十餘年,竟並天下,尊主為皇帝,以斯為丞相。夷郡縣城,銷其兵刃,示不復用。使秦無尺土之封,不立子弟為王,功臣為諸侯者,使後無戰攻之患。



这么多年过去总算当上丞相了。“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这种句式简直实力虐狗……(因为这段是《李斯列传》里的,跨度较大,脑补的对白放后面。)



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書。治離宮別館,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



“李斯你修一下法令!”


“李斯你简化一下文字!”


“李斯你来看看我在哪儿建个离宫比较好?”


“李斯你陪我出去旅游!”


“……”


微博最热tag:#李斯很忙##李斯今天依旧很忙##李斯什么时候忙完##李斯多久没回家了#


大秦论坛最热帖:李斯这么爱凑热闹是出于他本人的主观意愿还是秦王太愿意使唤他?


 



維秦王兼有天下,立名為皇帝,乃撫東土,至於琅邪。列侯武城侯王離、列侯通武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樛從,與議於海上。



“再陪我去旅个游!”


“陛下的精力为何如此旺盛……臣就是个卿而已啊!”


“哟,嫌官小了是吧?等着啊,朕肯定会让你当上丞相的。”


“……臣虽然这么说但哪次没去?(不过听到这话还有点小开心呢。)”



始皇下其議丞相。丞相謬其說,絀其辭,乃上書曰:「……臣請諸有文學詩書百家語者,蠲除去之。令到滿三十日弗去,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蔔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者,以吏為師。」始皇可其議,收去詩書百家之語以愚百姓,使天下無以古非今。



“这个事儿朕不方便直接发表意见,但朕的意思你懂。丞相当上了,总得干点儿活吧?”


“(又要我背锅?)……遵旨。臣这就让他们再也不敢开口。”



三十七年十月癸醜,始皇出遊。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愛慕請從,上許之。



“咳……我还是想去旅个游……丞相……跟我一起去吧……?”


“陛下……”




要知道我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我是虐狗联盟的实力帮凶。啊,上面这一大段虐狗情节,看文言文就行。像我这么翻译是高考不得分的反面典型!一定别记住!


以及糖里没玻璃也好意思叫糖?


所以……萌李斯也好,萌陛下也好,萌政斯也好,萌大秦也好……最萌大秦也好。哪怕各种意义上的虐我都要在精神上经受一遍,我也一点都不后悔。哪怕我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什么考古锤,只能对着《史记》抠字眼,我也……心甘情愿。


《史记》里李斯的这个形象……起码他的能力我是要打个满分的。连《太史公自序》里都说:



能明其畫,因時推秦,遂得意於海內,斯為謀首。作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至于军事才能方面,就算我是个时时刻刻都想苏他的粉也不一定要给他扣什么“军事家”的高帽子,但我也不能容忍别人黑他这一点:姑且不提陛下真的是按丞相所说最先灭韩,哪国的间谍头子是军事白痴?而且一个工龄那么多年的间谍头子,你跟我说他军事不行?我读书少你别驴我。 




3. 关于结局。


我曾经有一次看完陛下的维基百科后又心血来潮去看了丞相的维基百科。


回来扪心自问:我到底怎么萌上的他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无法说服我。


尽管我现在对《史记》里李斯的人物形象侃侃而谈。但我最开始萌的那个李斯却绝对不是我现在所萌的样子……大概更接近于一个悲情人物吧:半生……甚至可以说一生荣光,尽数熄灭在最后的一个抉择之上。


我也是不知怎的萌点那么跑偏,对不得好死的人就是会多看两眼。


其实这篇扯淡写到第二条就可以结束了,但我非撑着来写这一条我最不敢把握的东西。


所以,以下内容……对大秦、秦始皇、李斯及政斯无好感的人,还是不要看了。




我想妄议一下丞相的那个抉择。


李斯的一生都和秦始皇脱不了关系。说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似乎不太恰当,但性质却是相似的。两千余年后我们看他们,都无法忽视他们的功过。“功”我已经说了很多了,说说“过”吧。


比如那件历史书上一定会写的重大事件“焚书坑儒”。


首先要明确“焚书”和“坑儒”是两件事,然后我们才可以愉快地继续讨论。



始皇可其議,收去詩書百家之語以愚百姓,使天下無以古非今。



说起以何种方式来统一思想文化领域,这是自古至今都存在的一个政治课题,历代先贤也做了不少尝试(笑)。相比之下陛下和丞相采用的方式实在太过简单粗暴,怪不得要被喷两千年。


如果说这个书要是任其流通各种反动分子就蠢蠢欲动,利用它教坏广大无知而无辜的老百姓,那么这书要不要焚?


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到统一王朝时就成了鸡肋,那些著作都成了“以古非今”的原材料。那么这书还要不要留?


秦始皇这个焚书令下了,文化就无法得以传承了,是不是这样?


上面这几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在当时,那些书不能流传于民间。至于是不是一定要焚,百余年后的汉武帝的实践表明,也是可以不焚的。而一道“焚书令”就使文化传承断代……秦始皇可真不愧是“千古一帝”,真厉害。


秦是一个速亡的朝代,却也是一个速成的朝代。也许很多人要跟我说老秦历史悠久,追溯根源能追溯到商代贵族。但我议论的是一个“朝代”,而非一个诸侯国。从陛下亲政到他统一六国,也不过就十五年而已,而他治理这个统一国家的时间,甚至还不到十五年,而只有十二年。


不说是“摸着石头过河”,也差不多了。


一个堪称崭新的制度,十二年内,能否在其被“顽固的旧势力”击溃前,讨论或者实践出一个统一思想领域的有效方法。


呵呵,U can U up,no can no BB。十二年恐怕连小篆都还没完全普及呢吧,扫盲都没扫完就谈“罢黜百家”现实吗?感觉是让小学生去参加高考一样,太强人所难了。


但是当时的舆论可能真的很紧张,紧张到等不到一个小学生上到高中。所以只好先采用一个也许不那么恰当,但能解燃眉之急的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焚书”。


但秦始皇也好,李斯也好,都是有知识的人。有知识的人会轻视知识么?我想不会。太史公的记载用的也是“收去”。我当然相信陛下是有个超大的图书馆的,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只要有秦一天,有咸阳一天,有咸阳宫一天,这些书就得以保留。


悲哀啊,想的是大秦千秋万代,结果死后三年就被一个人把大图书馆全烧了。


只有没有知识的人才会轻视知识,不爱读书的人才会去烧图书馆。


于是后世的人们说,能怪人家西楚霸王么?你当年不焚书,民间的著作得以保留,那不就传承了么?


有理有据我竟无法反驳。陛下你真的不该把民间的书都烧了的,你看看他们把你骂的啊。你还不如坐看大秦被六国余党带着黔首们轰然推翻呢,这样他们就不骂你了,是不是?


我说啥来着?这段别看,忒得罪人。


“坑儒”就更不用提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反动派的博士弟子加方(pian)士(zi)就成了大儒。还有当时秦还没亡呢,按秦律坑杀四百六十个有罪之人,怎么就得被骂成“坑尽儒生”了?


那后来的儒家就不该叫儒家了,叫凤凰家吧。烧了能涅槃,坑了还能从地底爬上来。


这是秦始皇与李斯的一辱俱辱:一个怂恿皇帝烧书的小气的法家丞相和一个被怂恿了就去烧书的千古暴君。别说,依旧很搭嘛。


那么不一辱俱辱的,又是什么呢。


《李斯列传》里占了一半篇幅的,是赵高。赵高之前没太大存在感。沙丘之谋后,被赋予了大boss的任务,忍辱负重,潜伏n年熬死秦始皇才开启任务,真不容易啊。


我终于说到我要说的那个丞相的抉择了:沙丘政变。


还是由果推因,试想若我们是生活在当时的人,能获得的消息都有什么?


皇帝再次出游了,丞相和中车府令都跟着,还有他最喜欢的小儿子。但他身体好像不太好,却也没立太子。出游到一半,发了道诏书,赐死长子扶苏和将军蒙恬。皇帝回到咸阳,发丧了,临死前授意他带着的小儿子当二世皇帝,有诏书为证。


我们所能知道的“果”,就是这些。即便是史官跟着陛下出游的大部队一起走,所能记录的也不过是陛下发出的诏书而已。既然死在半道“密不发丧”了,怎么可能让史官知道那些……蝇营狗苟。


那道让长子扶苏“與喪會咸陽而葬”的诏书,太史公从哪里知道的?只有李斯、赵高、胡亥三人知道的密谈,太史公又是从哪里知道的?难道他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史官会在旁边记录?


再有,太史公记录的赵高与李斯的对话,在《李斯列传》的整体逻辑上,也不是很通顺。



高曰:「君侯自料能孰與蒙恬?功高孰與蒙恬?謀遠不失孰與蒙恬?無怨於天下孰與蒙恬?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責之何深也?」



我要笑了喂!才能、功劳、谋略深远,均不及蒙恬?请问陛下你为何不让蒙恬当丞相而用这个李斯啊?你被爱情蒙蔽双眼了吗?赵高要真这么问,李斯大概要笑着回:“你特么在逗我?”至于后两者,丞相所求大概从来都不是“无怨于天下”;而跟长子关系好什么的……我会说有一种小说家言是李斯的女儿嫁给了扶苏吗?


倒是有另一种说法,认为扶苏支持用儒家的学说治国,而秦始皇和李斯坚持以法家学说治国。扶苏一旦登基,李斯的政治信念恐怕是要崩塌了。


这倒是一种逻辑更通顺的解读方式。却更加冲击太史公的说法:秦始皇也坚持法家治国,他死前是得了老年痴呆吗传位扶苏?我不认为这样一位君主,会在死前“幡然醒悟”:原来仁政才是长久之道;再有,李斯师从谁你们还记得吗?荀子。他老人家是个“集大成者”,甚至我们现在的教材还是把他归于儒家,他会教以“帝王之术”的弟子想来应该是他最出色的弟子吧?那……不倾囊相授而只教法家思想,貌似不太科学?


李斯“儒”的一面,一直被人忽视着(至少在我读《谏逐客书》与《狱中上书》时,我是能感觉出他思想里偏“儒”的一面的)。如果非要比一下,我认为秦始皇是要比李斯更坚持以法家思想治国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一向思君王之所思的丞相,所表现出来的都是法家执行者的那一面,陛下想达到什么,他便去做什么。这也是为什么李斯留下的谏言都偏法,因为秦始皇采用的就是那样的谏言。


这么看来,胡亥得立为二世,逻辑最通的一个说法,似乎是……秦始皇自己选择了胡亥。否则我真是找不到丞相死心塌地地支持胡亥的其他理由。而秦始皇有没有可能选择胡亥呢?我想是有的,那么多儿子,只带这一个在身边,而且这时候他身体已经不是很好了。这难道不足以暗示些什么?


是的,除非陛下这么说,不然李斯怎么可能会因为赵高那苍白的劝话,就跟着他“篡改遗诏”?那他才真是不值。历代秦相是都惨,但惨到夷三族的,他貌似是唯一一个。要知道,他和秦始皇的关系好到了:



斯長男由為三川守,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諸公子。



长子是一郡之守,有实权的一把手。他所有的儿子娶了公主,所有的女儿嫁了公子。就算二世登基,想把他撤掉不让他当丞相了,他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个归隐山林而已。然而篡改遗诏这事,一旦被发现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除非他因为陛下去世太过难过才……得了吧,就算我是cp党我也不信这个。


我相信我丞相是一个双Q爆表的成熟的人。要知道,他可是秦王朝的丞相啊,他是被和千古一帝并提的人物啊。若非十分过人,应很有识人之明的陛下,怎么会任他在自己身边,一佐便是三十余年?


别说是因为爱情,我说了我就算是cp党这种时候也不扯这个。


也许有人要说了,我的脑洞也不亚于太史公……嗯,谢夸。然而你们听过《赵正书》么?


赵化成教授的《北大藏西汉竹书<赵正书>简说》一文中,提到了在《赵正书》里,有这么一段:



丞相臣斯、御史臣去疾昧死顿首言曰:“今道远而诏期群臣,恐大臣有谋,请立子胡亥为代后。”王曰可。



同时还有概括性的非《赵正书》原文的文字如下:



此外,《赵正书》所记载的秦始皇临死之前的大段感言以及与李斯的对话,则不见于《史记·秦始皇本纪》或《李斯列传》。




《史记·蒙恬列传》记载赵高及二世胡亥欲杀蒙恬、蒙毅,赵高之谗言及蒙恬、蒙毅的反驳陈词,均不见于《赵正书》。



诚然,十分严谨的赵教授也说:



《赵正书》的一些记载与《史记·秦始皇本纪》、《史记·李斯列传》、《史记·蒙恬列传》等有一定出入,而且某些方面有较大的不同,这是值得深入研究的问题,但目前还不能断定何者更符合历史史实。不过,笔者认为,司马迁是一位严肃的史学家,作为太史令,他参考的典籍更加广泛,其中还包括了秦国史书《秦纪》在内。《赵正书》的撰写目的是“以史为鉴”,在史实方面未必都经过详尽稽考。因此,对于一些大的史实,在无其他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并不能轻易否定《史记》的记载。



但总归是……给我的脑补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


以上是我能从我的逻辑说通的问题,那么自然也有从我的逻辑不能说通的问题。


我非常喜欢《谏逐客书》,喜欢到能背诵全文。要不是因为《狱中上书》太虐,我可能也把这篇背下来了。但是李斯的传世之作还有一篇,叫《谏督责书》。


要我说老实话么?我甚至没有读完过一遍《谏督责书》,不管是文言文还是白话文。哪怕我非常喜欢丞相,我也读不完它。


然而《谏督责书》是个实锤。我想也许太史公对李斯的很多看法,都来自于这篇文。它的立意不容质疑:



李斯子由為三川守,群盜吳廣等西略地,過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廣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屬,誚讓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盜如此。李斯恐懼,重爵祿,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書對曰……



我总觉得这文不是他写的,而是什么人借他的名义上的书……或者,他是出于什么其他原因才写这篇文的。


但我没有锤子。我只能把它放在这儿,等我能把它读完了,再得出一个结论来。




也到了该聊聊丞相结局的时候。


到现在为止,我心目中李斯的形象,和《李斯列传》中的,可能……已经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了。那么这就有一个哲学性的问题摆在我面前了:我喜欢的那个人还是李斯么?如果不是李斯,他是谁?


我想我有生之年是无法穿越的,那么这个问题也就无解了。我再怎么努力地去描摹,也无法还原出那个人真实的形象。


其实这也是好处。万一还原了的样子致使我脱粉,那岂不是生无可恋?(喂)


但总归有些东西是隔了两千余年也没有消散的,比如情感。


那个时代带给人的震撼;陛下和丞相之间的情谊;以及悲剧带给人的冲击。


某天陡然想到丞相被处以极刑时,他的儿子是在他身边的。而据说,腰斩是一种死得极慢而痛苦的酷刑。那时已不再年轻的丞相,流着血忍着痛,同时还要看着他年轻的儿子陪他一起死。


不敢移情。


但我相信,他是一个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的人。什么“赚”什么“赔”,什么“利益”什么“权势”,那是后人加给他的东西。当事人所做的,大抵只是去对得起自己。


我喜欢的人,都是这样的。


————————


最后是个人树洞,不了解我的人,请千万别看。




看完的基友都辛苦了。这裹脚布写了11000+,特么是九分之一篇《帝业》……《帝业》我写了一年,这篇我写了一天。我好痛。


这文发了之后我决定把《帝业》全删了,看到的人快去取消喜欢和推荐,不然我不等了啊。


但我说过的,只要我还在萌政斯,《帝业》就不会坑,我说话算话。只是什么时候能下下来决心再次动笔,我也不知道。


正文里还有几个点没好意思直说,在这里说明一下:


为什么秦始皇和李斯没有一辱俱辱……我丞相真是上忠之臣,黑锅背得也是不能再好。


有时候不懂为什么基本上是个祖龙粉就要踩一下我丞相。虽然陛下是我男神而丞相是我本命但是我从来不觉得我本命比男神差了。那些把李斯和赵高放在同一比较级的人,我见一个咬一个,要么我咬死你,要么你们把我累死,反正不死不休。而拉陛下朝其他人踩我丞相的,我只说:你们踩我丞相无非就是因为所谓“沙丘之谋”对不对?好,就算“沙丘之谋”全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儿,司马迁他丫穿越到当时站在旁边看到的,并且全都是因为这该死的“沙丘之谋”大秦亡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归根究底是怪谁?你们不追究到底我帮你们追究!是陛下临死前非要出去旅游!是陛下把他心目中的皇储派出去戍边还不给人家太子的名号!你们说一句“陛下又不知道自己会死”就把锅全甩我丞相身上了我丞相说什么了?你们狂拉踩的时候丞相粉又说什么了?感觉我这个迷妹都替本命背起了黑锅也是闻所未闻。还有谁说扶苏即位肯定就是个明君的?真那么明能情商低到当众反驳他爹么?真那么明至于触逆鳞直接被贬去戍边么?哦光有个好名声,我看扶苏的好名声全是因为他死得早!也就历史没有如果,这要是个游戏读档重来重新选,我倒是很好奇扶苏线结局是HE还是BE。


还有我强推的《东方帝王谷》第八集里面讲到考古发现了疑似陛下那些被胡亥杀掉的其他儿子的墓葬,由此证明了司马迁所记载的“沙丘之谋”为真?Excuse me?逻辑在哪儿呢?谁说胡亥杀兄弟就意味着他上位方式一定不正当了?就不能是赵高发大招么?上位方式不正当“沙丘之谋”就是事实了?弹幕里全在骂李斯我都麻木了!对不起丞相,是我不好,我检讨自己的麻木……同时心疼自己。央视你纪录片做那么赞,逻辑再禁得起推敲一点能怎样?


正文里忍着没喷太史公和某些脑残粉的理智此刻全飞了。讲真他的脑洞就不能善意一点吗?我就是想当个简单的迷妹,怎么这么累。


就这些吧,有什么再想补充的想到再说。

早春云梦

蝌蚪君。:

  早春云梦


 


后来嬴政听我讲起这些故事,拍着案头大笑不止,我看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撇撇嘴:“我童年这么黑暗,有一半是你的原因,你还笑,真是伤了臣子的心。”


 


  我年少时,家人对我管教不是很严,而且我有我祖父惯着,我父亲也不甚管我,只道让我自由发展,不给家里抹黑就可以了,毕竟我出生时,秦国还算和睦,不像若干年前那样对人才需求那样迫切,所以,我的童年过得甚至有点浑浑噩噩,不过偶尔回想,倒也很快乐。


  


  八,九岁的时候,我开始偶尔会跟着祖父去王宫里溜达溜达,和王宫里的宫女姐姐聊聊天,玩一玩游戏,日子久了,别的没学会,讨好女子这种事情我倒是学的麻利麻利的。宫里的宫女姐姐和妹妹都可喜欢我了,有一个小宫女,长得特别可爱,穿的也跟别的宫女不一样,明显感觉服饰华美了许多,但当时我并没有在意这些,我就知道每次见到她我就会有点小小的心跳加速和不好意思,她喜欢弹筝,我也喜欢,因为小时候游手好闲,啥都试过,但啥都只学个表面功夫,为了那个可爱的小宫女荟儿,我回去苦练我的弹筝技术,变着法的换曲子给她弹着听,后来,我甚至自己给筝加了弦,并且好好的改进了一翻,在她生辰那天屁颠屁颠的跑去送给了她,她面色一红,脸色如桃黛,大而水灵的眼睛忽的眯成了一条线:“谢谢蒙恬哥哥。”那一瞬间,感觉胸口又猛烈的跳动了,扑通扑通的,像是要炸开,突然的,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支支吾吾的问道。


  “荟儿,等……等我们长大,我能不能,娶……娶你为妻?”话甫一出口,我就感觉我的脸红到了极点,我等着她回复,做好了满心期待,谁知荟儿却腼腆的摇摇头,我的心一下子凉到了极点,她接着说:“对不起啦……我已经答应过姑母了,要嫁给太子的。”


  荟儿所说的太子,就是后来,我许诺一生效忠的——秦王嬴政,而我后来才知道,荟儿的姑母是当今秦国的主政太后华阳太后,总角之年第一个喜欢的姑娘,第一次萌生的爱意,那之后被我生生掐断,自此以后,我便开始把荟儿当成我的亲妹妹来看待了。


 


 


  我对嬴政这个人,没什么印象,我如此经常的出入宫殿,却很少瞅见他,在荟儿说之后,我才开始有意识的寻找他,但也一直找不到。后来,为了排解我内心爱不能的忧伤,我进宫的次数便少了许多,日子感觉陡然少了许多乐趣,人就是这样,一旦做一件事成了习惯,一旦停止,便会感觉丢了魂魄似得,连再向以前那般游手好闲都做不到了,于是,我开始想着读书。


我把我想读书的愿望告诉了祖父,祖父显得很吃惊,继而又显得很开心,似乎是觉得我终于开窍了!虽然他从来没对我报过什么期待,甚至希望我长成一个啥都不用操心的公子哥。但他对于我开窍这件事,还是表现的非常感动和激动!


祖父跟相国吕不韦大人交好,一日吕不韦来家中做客,酒酣,祖父说起我想读书这件事,想请吕不韦给我介绍个老师,吕不韦当场答应,狠狠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蒙恬,好好干,我看你很有那股子人才的感觉啊。”


 人才个鬼喽……在12岁之前的日子,我每天都活在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调戏女子身上,这样的我今天突然被称为人才,突然感觉极度的受宠若惊,但对吕不韦给我的这份评价,说不感动不开心那都是假的……于是我真的觉得我一定得好好学了。


 


吕不韦办事很效率,速度快到让我咋舌,第二天,当我还在酣睡的时候,突然听到我的父亲蒙武大人在我房间门外大声的叫我的名字,顺便还狠狠地拍了拍门,最后直接踹开了,吓得我一下子从坑上摔到了地上,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猛然就看见父亲那双“名贵”的据说是战场上从敌军主将的脚上夺来的鞋,然后我颤巍巍的抬起了头:“爹……您今个儿怎么亲自来叫我起来了。”


 父亲大人一副不想理会我的感觉,然后,我便听到低低一声浅笑,忽的,父亲让开了脚步,我这才注意到他后面站着一个人,我睡眼依旧迷糊,我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些,谁知那人却突然上前一步,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我便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温暖如春日暖阳的感觉,一股子青草春风的香味扑面而来,待我仔细了看清楚他,不过二,三十岁的模样,样子长得清秀而端正,但他的眼睛仿佛天生有一种穿透力,他此时,却正用这双眼睛看着我忍俊不禁的笑道:“贵公子天生一双朦胧眼,很是奇特。”……连我这种不爱思考的人都听懂他在笑话我。父亲哈哈的笑了几句,说道:“李大人多多担待了。”


“李某自是尽力而为,且今日初见公子,便有股子亲近感,贵公子品行甚好,李某常有耳闻。”他说道。


“我………常有耳闻?你听谁说的我……?”我感觉有点懵懵的,成日不干正事的我,为啥会被他耳闻。


他笑笑,说道:“小公子经常帮咸阳的百姓们跑腿,帮妇女们给家里男人送饭送水,每天帮着各家带孩子玩,咸阳百姓口耳相传,夸你是个好公子,一点都不摆贵族架子,你都不知道么?”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游手好闲,也是可以出名的。


 


今天这个李先生,便是吕不韦为我介绍的先生,李斯先生,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我的生活中都只有李斯和他给我找来的一车子竹简了,当然,两,三年过后,蒙毅,也就是我的弟弟,也和我一样,认了李斯做先生。


由于李斯给我讲课的房间,在我家某个屋子的二楼。有一扇宽阔的窗子,窗子上有我自己加上去的小桌子和防护栏,以前我便经常喜欢晚上坐在这里看月亮,吃点心,把甘罗叫来陪我,听甘罗给我讲故事,自从李斯先生来这里教我之后,最初的两年时间,除了蒙毅和母亲偶尔会上来瞅瞅我,基本没有第三人再进来过了。然后经常会出现在这样的事情,他给我讲解完毕之后,他就坐在窗子边上看书,让我写一写刚刚所教东西的感想,由于午后阳光实在太好,我经常挨不住的便开始打瞌睡,每当这时,李斯先生便会朝我脑袋上丢一颗核桃,生生把我砸醒,然后我抬头,颤巍巍的看见他眯眼笑的一脸人畜无害,我当时很纳闷,为什么他会每天都带着核桃,难道跟核桃有什么故事么?……是不是就像那天我下决心斩断我对荟儿的感情之后,却依旧会每天都带着荟儿爱吃的东西。有一天,我便问他:“先生,你为什么每天都带着核桃,你是不是有一段伤情的过往啊?而且你为什么每次砸我,都百砸百中呢?


 李斯听后,扯了扯嘴角,便又如沐春风的笑道:“那是我那天从你家府中走时,顺手拿的几个核桃,但是没带锤子,吃不了,正好看你睡着了,便试着拿核桃砸你,没想到竟然砸中了,而且我惊奇的发现,我每天都有很多机会可以砸你啊,我就开始随身带核桃。至于为什么百砸百中,就这么个小地方,你每天坐在那里,砸多了之后啊,我闭着眼睛都知道用什么角度,使多少力气。”这番话,说完,他挑挑眉,无奈而又狡黠的看着我。


“至于……伤情的过往,蒙恬啊,别拿自己的经历,往每个人身上带入哦。”说完,他拿手中的书简,敲了敲我的脑袋,瞬时间,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虽然我之前描述的李斯先生,似乎是个嘴巴很刻薄,喜欢欺负我的人,但他实则对我很好,他把他知道的东西,用我所能理解的方式,尽数教给了我,每逢节日,还会特意给我买许多好吃好玩的,俨然成了我生命中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然后后来,李斯先生有一天突然告诉我,他以后不能教我了。


 


  那天早晨,他来我家里,跟我父亲告别,我在门外听他跟我父亲寒暄,等他和我父亲聊完了之后,他刚一踏出府门,我便猛地从旁边窜出来抱住他的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叫道:“先生——!你要抛弃我去哪里啊,我和蒙毅不能没有你啊!”他显然是被我吓到了,几秒钟之后他无奈说道:“臭小子,放开我,丢死人了,学学你弟弟,你怎么受我几年教育,还是这个熊样啊?你让我觉得我很失败啊。”


“那您至少告诉我您为什么走吧!”


“哎呀,烦死人了,我要去给别人当先生了,懂了吗?”他扯开我抱着他腰的手,紧接着我又抱住了他的腿,瞬间我感到一股冷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蒙恬,你给我放开。”


“什么人比我还好?!哦不,比我和我蒙毅还好?”我不甘心的问道、


“嗯……比你强多了,至于蒙毅嘛,不好说。”李斯道,“我要去给秦王当先生了,你听见了吗?你有本事去跟秦王吵吵啊,哎呀快放手了,好丢人。”


……


秦王,这两个字,简直成了我早年人生的噩梦,夺走了我的荟儿,夺走了我的先生,后来,给我讲故事的损友甘罗也为了他全中原到处乱跑,秦王,成为了我早年人生的阴影,然后我当时打死也没有想到,后来我却下定决心效忠他一生,至死方休



之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每当我听到“秦王”这两个字的时候,就会不屑的撇嘴。


 


然而当我真正见到秦王的那一天,那个最开始站在金殿上的,孤高冷漠的少年,触动了我心中多年未起波澜的潮水,对他此前的哀怨一扫而空,然而,这都是后话了。